雀巢寂寥的青花散文

刚下飞机的旋梯,就明显地体察到寒意。在蜀地待久了,一个冬天看到的,尽是灰蒙蒙的天。现在是在赣北。或者徽南、饶南。同样低矮的冻云,因为霰粒和雪朵的含蓄,透明度增之不少。云,一笔带过。远山比蜀地的显矮。山尖山腰的苍松翠柏,隐约得见。风,可着劲地裹寒。极猛的时候,甚至是横着的。多么烈!还好,这不是北之中原。此刻,北国与西部正遭遇最大的“霾”。同样与冬天有关,同样与空气中的悬浮有关。但北国和西部的霾,会扯天扯地倒腾出一块抹布。令人窒息的污浊。霾,在满目山青水色的南方人看来,差不多是科幻大片中后天的生活了:乱风来临,尘土飞扬。幸运的是,这番混景我算是躲过了。侥幸地出逃。眼前,被寒潮浸洗过的昌江,宛若新琢的玉,碧透清冽,清得能照见青花履过雪地。201 元旦。饶州以南。昌江转了一弯美丽的瓷弧,东去了。第一场雪,飘落浮梁、瑶里和湖田。

到达瑶里,雪已是漫天了。饶南的古镇,一下雪,深灰的基调上,多了层水墨的青蓝,渐渐流淌的那种,点点晕染于宣纸的白。至少显出四个层次。远山含黛。瓦屋默然。竹影疏离。而人迹已是了无。在中国画里,了无就是留白了。了无朝深处退隐。白透纸背。那最后的层次。因为寒潮的突袭,镇上的住户,早将赏雪的兴致,收拢于一盆火炉。瑶里,与火有着特别的缘分,原本写做“窑里”的。瑶里人家,奉火为神明。女子出嫁,陪一对缩微的窑炉——火盆,企望日子红红火火。我远在蜀地山区老家的火盆,是放置在跟前,伸手烘煨的那种。瑶里人家的红泥火盆,模样别致,是坐着烤的。刚看到那物什的时候,好不蹊跷,以为是做烧烤的灶台。一问,才明白是烤屁股的,就忍俊不禁了。雪天,老人小孩,男男女女,守店铺,上班,打纸牌,串门,屁股下都坐一炉火。要是,三五人围拢来,再香喷喷炖上一大锅萝卜猪肉,这样的美妙,会让街上稀稀拉拉的外乡游客,羡慕得要死。这样的场景,是传说中的家吧!家是三五片瓦,和片瓦下的天井。南方的天井。老屋低眉。一门虚掩。面南背北。瑶里的土著——那些古派的饶地人家。他们从祖上接纳过来的荣耀与温暖,高悬门楣。“大夫第”、“进士第”、“翰林第”……相比曾经显赫的声望,三个字的牌匾仍显低调了。它的主人们保持了饶地读书人和为商者一贯的做派。此刻,他们正撑一把油纸伞,携三五挑担的伙计,沿麻石铺砌的瓷茶古道,踏雪而来,一路的紧走慢赶,一路的行色。昨天担里用稻草包裹的饶州影青瓷碗,已换成了徽地黄山的毛峰。一来一往,生意的层次就出来了,境界也走得远。宋人描绘饶州的影青瓷,像假玉器,称作“饶玉”。景德镇影清算是青花瓷的祖上。从宋到元明清。从“饶玉”到青花。从水路到陆路。徽商遍走天下千年,瓷碗一辈子不离左右。毛峰就送给留守浮梁县衙的监陶官吧。巡视一天的窑活,陶官许是累了。用影青斗笠瓯,或青花压手杯泡一盏。怀想冬天的缭绕和氤氲。我也很累了。真想坐下来,就着优雅的影清或者青花,听听白发长者的讲述,讲“窑里”传说中的烟火,讲浮梁城里监陶官老爷往事,讲那些关于泥土的烟霞,青花的碎片,泥土在内,青花在外,烟霞萦绕碎片。碎片很近,也很遥远。远近的碎片,远近的雪,疏离和纷扬。

如果回到昨天,从饶地到徽州数百里,山水无限。“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所有的景,兼带青绿和水墨,吞云吐瑞,绵延生动,真个是宋元文人山水的大型原景。倘若宋元文人山水,不是画于绢纸,而是写在瓷土上,那么,它就不叫青绿,或者水墨,而叫青花了。青花,她散落于山水间,散落于黄昏和黎明。黄昏,依偎千家窑火,窑火明灭。黎明,山鬼的呢喃和舞蹈,妖冶的蓝,绚丽的青。东方的晓,夜色,趋于清瘦。天地趋于明亮。植物在拔节生长。青花,她来到饶南的江畔,捣衣,打水,不时抬头朝江山扁舟张望。舟头,玉树临风的男人,是青花的男人。是一群男人,青花们的男人。他们才下驿道,又上水路,一路颠簸,一路风姿绰约。那是谁在烟雨朦胧中,一遍遍地浓妆或者淡抹,安静中守侯,惆怅中等待?那又是谁在诵读“家家窑火,户户陶埏。”“重重水碓夹江开,末雨殷传数里雷。”“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瑶里已无古窑,湖田也无,珠山也无。整个景德镇都没有。我说的古窑,是指尚有生命迹象,顽强地呼吸吐纳,繁衍生息的窑炉。火一直不曾熄灭。把桩师傅是记忆中的那位。还是年轻时那么矍铄,不曾老去。掌灯时分,他陪掌柜,还有手下的伙计,多喝了几盅,有些醉意了,下半夜忍不住打瞌睡。一个盹工夫,又醒来。没有谁提醒他,却总准时往炉里递上一把窑柴。一切的重复,只为把昨天或者昨天的昨天重复,再重复。生活即重复,因为重复而“生”,而“活”,不可磨灭。古陶瓷旅游博览景区里,陈列着供人参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道具。专家说,它们是“活”着的化石。既是化石,它的时间,早已凝固了。凝固在三百年前的臧窑、唐窑、年窑、郎窑,五百年前的隆(庆)窑、万(历)窑、嘉(靖)窑、正(德)窑、成(化)窑、宣(德)窑、永(乐)窑和洪(武)窑……如果继续回溯,还有七百年前的枢府窑,九百年前的湖田窑、湘湖窑,一千年前的景德窑,一千三百年前的霍窑和陶窑……我至少能辨别出十数个鲜明的断面——那些竖立生长的年轮,一圈复一圈……现在它停止了发育,许是真的老了。不断扩张的现代陶瓷流水线,挤占了古窑最后的一线骨缝——那些维系古饶州文化生长的细胞和钙质,不再有了生物的活性。不(音dǔn)子、釉果和高岭土,炼制为规则的“三宝”,码成几何体的墙。做摄影摆设倒是不错。水碓没了“咿呀”,城里的新派年轻人,已难踩动水碓的脚头,拉坯,更不是年轻人能干的活,要有臂劲,且是能相当坚持的定力。村里有这力气的窑户,被游说到了“古窑”景区,换上早些年的粗布青衣,为游人表演。他(他们)是景德镇最后的窑户。他只会拉最民间的最朴素的圆器。琢器和官古之类的,早在他的父亲那一辈,就已不再能做了。

隐约记得园器的要领,这是还称得上窑户的起码本事。泥,也没怎么淘洗和踩炼,刚半醒就被放上台车。巧劲地一拉,泥有了大致模样。“巧劲地一拉”,是用来吃饭的手艺,说起来似乎有些轻松。好长一段时间,老人还是不习惯这样的“轻松”。可老板是看中了老人的“轻松”本事,才让他到景区的。不用太专注地想着变一个什么物件出来,手上有那功夫,意思意思就行了。老人最初也不好意思,拉了那么多坯,也没见烧成几件,工钱一分不少。游客不计较就算了,景区老板干嘛也不计较?这不是吃干饭?老板说,你吃就是了,唠叨个甚?老板在窑户面前是雇主,在游客面前是“窑主”,在全场大戏里是总导演。几月后,老人也习惯了表演。轻松地拉碗。撇口碗。上一次车,一拉三五个,趁雪天的太阳,晾上坯架,晾一上午。太阳一下去,托了满架的坯,唱戏一样,踱着方步,架回晾棚。换下前几日做的坯,放在釉缸里,凼了釉,放上晾架。取下凼了釉,晾得半干的,又像唱戏一样,踱着方步,送太平窑烧去。这里至少省去了几个程序——修坯、素烧、绘青花……老板要的是表演的集中和流畅。游客也少了在慢工中体验细活,一点一点往下阅读的耐心。他们跟着端坯架的窑户,直接跨过伏笔,奔大戏的高潮和结局而去。等待那里的,是古窑的灵魂人物,一个德高望重的把桩师傅。本来把桩的,是另外一个祖传专做此活的师傅,但他要价高,老是在伙计和游客面前摆架子,让老板下不了台。不过,老板就是老板。离了红萝卜,真不出席了?笑话。把桩师傅失业了。他的戏份被憨厚的拉坯老窑工一并客串了。当然,工钱不会多算的,也没有出场费。多干少干,月钱还是那么多。游客是玩。老板是玩。窑工们也是玩。大家都是玩。好在还不是真烧,窑炉也只垒了个老样,一直半冷不热,就没见烧透过。

据说,古窑刚建好的时候,还请过京城里的几个明星来,搞过点火仪式。仪式终归是个形式,意思意思就行了,没人当真。没点过火,就谈不上开窑。但开窑程序还是少不了。就又继续把祭祀窑神的表演进行到底。“开炉喽!”老窑工,扯起嗓子,一声长吼,声送数里。不远处是老板开的瓷器店。游客和店员都听到了老窑工的长吼。表演还在继续——绘青花。老板把最扯人眼球的程序,放在瓷器店,作压轴的戏份,有自己的目的。游客也心照不宣。昔日的青花大师,是个五六十岁的女士。半天不动一下身子。面无表情。近视,甚至把自己混为一尊还没有烧出色彩的瓷器。她的笔下勾绘着最安静最吉祥的纹饰,缠枝莲或凤穿牡丹。据说,绘青花就是这个模样。定力呵!老板说,店里的青花名器,都是大师的作品。游客们将信将疑,之后还是被感动了,买吧,大师也不容易。更年轻更漂亮的小画师,那些新新的陶瓷女性,她们从大师那儿学了艺,却没再走师傅的老路。老路太漫长!还是缺少耐心。她们直接去了工业园区,用最快捷的笔墨,最缤纷的色料,绘制着最时尚的风景。大师不再怪弟子的背叛。要说背叛,只能说是流水线背叛了古窑。“共计一杯工力,过于七十二,方克成器。”(明宋应星《天工开物》)。“七十二道工序”,别说小师傅没见过,大师也没见过,大师的师傅也没见过。想来,至少从大师的祖师爷那一代,就开始被删减了。删减了,也没见谁着急。既没人着急,流水线也乐得心安里得。小师傅也心安理得。数字化的电窑和气窑,让窑温精确地控制在某个点上,烧造出想象中市场流行的造型和色彩,几乎一分不差!连大师也不得不惊讶了。流水线带给了女徒弟丰厚的报酬。背叛祖制,似乎获得好报!这是叫人费解的。昨天的痕迹,已轻轻抹去。今天,正快速地翻过。而明天呢?没有了昨天和今天作支撑的明天,会不会裂成孤立的一块块,就像昌江河底的那些碎片。多边形,乱,锐利,模糊的。好容易拾起一块,不小心又割疼指尖。小徒弟的明天,是令人憧憬,充满 的,像小徒弟手下流水线的脾气一样。那憧憬,那 ,还真如她所愿,一点也不走样地得以兑现?大师是替小师傅问自己的。她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大师终于还是没有了言语。又一次摘下眼睛,揉了揉双眼,向远处望望……而后继续——描绘她的青花。

朋友家住昌江区珠山中路的龙珠阁下,紧靠着御窑。御窑原是市政府所在地,因为发现了古御窑遗址,大院被迁走,建了博物馆。据说,景德镇御窑得以建博物馆,还是个笑话。说是一个政府官员,去政府大院公厕如厕,脚下突然陷了一个坑,掉下去,发现有好多个新挖的洞,连通到围墙外。警察和文物官员一碰头,才搞明白是有人从大院外面,往里钻洞,打地下御窑遗址瓷片的主意。官员对文物的保护意识这才提升了到了相应的级别。上世纪80年代,文物专家在遗址里开挖了一处地层,挖出几十万片元末明初官窑瓷片,有洪(武)窑、永(乐)窑、宣(德)窑和成(化)窑。都是名窑。在发现御窑之前,关于官窑,人们的常识,仅限于故宫博物院隔着玻璃柜子里陈列的传世器物。至于它们从那里来,又是谁人所造,只能在景德镇陶瓷艺人的传说里知晓个大概。好了,传说中的宝贝,现在有了明确的出处,还有标本对照。关于官窑的争论,就此告一段落。朋友说,景德镇没什么值大钱,就这大堆的瓷片算是价值连城。小时候,大院空地经常挖出瓷片,也没人见意。他和小伙伴,就去挖破瓷碗,玩撞瓷碗的游戏。分头找,看谁能找到最完整最精美的那种。素白的,带彩的,釉里红的……更多的是青花。画的啥也不认识,但要差不多完整,保留不到四分之三原大的,还不能要。挖到后,就用破瓷碗对撞,看谁的瓷碗筋骨最硬。

至于,那时候他和小伙伴们,撞坏了多少宝贝,记不清了。反正很多。现在想起来就后怕——价值几万元、数十万元一件的破瓷碗,只是他和小伙伴平常稀松的童趣。多么昂贵的游戏!多么惊心动魄的记忆!好在文物盗贼和贩子,最后终结了更多幼稚荒唐的行为。珍贵的碎片,被挖掘出来,清洗,复原,陈列于博物馆的柜台,散发出经年的清晖。我随朋友参观御窑遗址博物馆,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稀世珍宝:洪武的釉里红,永乐的甜白,宣德的青花,成化的斗彩……众多的器物中,我独钟情宣德的青花,钟情于那个叫“苏麻离青”的西域女子的名字。清代景德镇人氏蓝浦,写了本书《景德镇陶录》,给了宣德瓷器很高的评价:“诸料悉精,青花最贵”。此话一出,藏界便跟风,把宣德青花追炒到了极至,说是月宫嫦娥,人间麟凤,也不为过。不少达官贵人,都为未曾拥有片瓷而抱憾。玩不了真品,就仿造。群起而仿,搞得现在随处都可见到各朝仿宣德青花。宣德青花的魅力真有那么传奇吗?在御窑博物馆,在21件宣德青花蟋蟀罐面前,我的心情被那些拼合的残器尖尖地提起。明宣宗,朱瞻基,永乐皇帝的嫡孙。26岁登基, 6岁陨去,在位九年零七个月的皇帝。双鱼座的青年男人,一等一的才子。他对于诗、书、画,及游艺的兴趣和敏感,远甚与政治和权力。在这一点上,堪比大名鼎鼎的宋徽宗。

共 6860 字 2 页 转到页 【编者按】作者以一个陶瓷研究家或收藏家的姿态,把现代的陶瓷工艺与古代尤其是明代的陶瓷工艺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书写了这样一篇关于我国青花瓷的高超工艺,带着读者走进了明代的青花瓷工业制造地,并用欣赏者的眼力情有独钟地讲述了青花瓷在手工制作和作坊的工艺场景,让读者一方面了解我国独有的青花瓷艺术的历史渊源,也赏读到青花瓷在现代工艺中已经远远地脱离了古代青花瓷的工艺制作,无法在与明代的手工工艺相比了。写作中,作者运用想象的手法,让我们走进古代青花瓷制造业的场地,领略青花瓷的精湛工艺和内涵,让读者跨越时空,走进千百年前的古典工艺艺术的世界里,这种写法着实别具一格。。:苏庸平 【江山部·精品推荐】

1楼文友:- 1 08:0 : 7 陶瓷是我们中国最为古老的工业,也是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青花瓷是陶瓷艺术的上乘艺术,是我们中国民族的文明的象征!作者对于这个工艺的兴衰有很深的感慨! 用一颗真诚的心交天下真诚的朋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2楼文友:- 1 17: 1:59 非常喜欢瓷器,可是不懂,读了老师这篇文章,长见识长知识!谢谢老师的好文章! 做一张有字的纸,努力让上边的字有价值,因为纸寿千年。

楼文友: 04: 8:48 新雀之巢,风景这边独好。

藉慰心灵,擦亮心窗。

倾心于审美和静观的写作,聚焦于心灵与情感的缠绵。

或许文学的光亮并不耀眼,但 即使灯光如豆,也能照亮人心的隙罅,照亮思想的表情。

精神的欢愉,会使灵魂有光,会使天地温暖,会使生命芬芳。

让我们心相抵,手相携,一起在蓝天中飞翔。

祝贺,您的精品美文已由新雀之巢文学社团悦赏典藏。

感谢您赐稿新雀之巢,祝写作快乐,诸事吉祥! 鸟总是与梦想有关,因为它们在碧蓝高远的天空中飞翔;鸟总会被人们与天堂、神灵联系起来,因为它们有凌风的翅膀,是天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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